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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增长与房价之三 | 光荣与梦想归于工业化

我国至今为止几乎所有的成就,都是快速工业化带来的。
 
前一部分“过去已去,未来已来——从工业化到城市化”用一组数据表明我国的经济增长方式在2013年已经发生“从工业化到城市化”的重大转变,本文是第二部分,重点梳理过去,指出我们已有的成就绝大部分归功于30多年来快速的工业化。
 
前文讲到,我国的经济增长方式已经发生重大变化,拐点在2013年。一句化概括:过去已去,未来已来,城市化已经接力工业化成为经济发展的主动力。接下来,如何理解这种变化?这样的变化是一个偶然,还是一种必然?能不能持续?要回答这些问题,就要我们去回溯历史,看看我们怎么到今天的状况,然后理解现状,看清当今的主要经济力量,然后在此基础上去看这些变化。
 
这个分析比较长,我先简要概括要点。简言之,至今为止几乎所有的成就,都是快速工业化带来的。未来一段时间,工业化还在继续推进,带来的经济增长的质量会提高,但是经济增速会变慢,城市化会补上。在其他一些发达国家,城市化本来是和工业化同步的一个现象,但是在我们这样一个落后的国家,因为我们可以迅速地利用别人已经有的工业技术,寻找到资金和劳动力,技术、资金、劳动力,三个加在一起就是工业生产,这样我们就可以快速拥抱工业文明,这是过去所有的经济成就的实质。
 
工业化取得了长足进步以后,就为城市化奠定了基础。本来城市化和工业化是伴生的现象,但是我们的工业化太快,城市化相对较慢,因为城市不像不像工业品一样,可以快速复制,它的速度慢一点。但是工业化起来以后,为城市化打下了基础,城市化会慢慢起来,市场和内需会进一步发育,所有的经济结构问题也都会慢慢解决。这就是我对未来的基本判断。
 
亮完了观点,我们从头开始分析。我把改革开放分成三个维度,分别是农村、城市、和国际。倘若把改革开放的历史极度简化,其实就干了这么三件事。第一件事叫做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以前是大集体,是人民公社制度,已经有很多研究表明,这种方式不适合农业,因为农业是分散的,它不是个流水线、非标准化,不适合工业管理的模式,它需要更强的微观个体的激励。所以,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也就是包产到户,其实就是把这个激励给了农户。
 
所以呢,这看起来很小的一步,立马就改变了我们国家农业生产的状况。从1978年到1984年,我们国家农业生产的产量涨了40%多,40%多是什么概念呢?人类对于粮食消费的弹性是很小的,百分之四十几的粮食产量的增加,再加上1984年粮食的进口,于是我们国家出现的一个情况就是,短短几年内,从吃不饱变成了卖粮难。所以到1984年这个历史节点上,我国初步解决了十亿人口的吃饭问题,这归功于家庭联查承包责任制。这是改革开放的第一步。
 
 
故事到这里还没有完,社会现象都是连锁事件,事情是一步步发生的。这第一步还有一个伴生的效果是什么呢?就是那么多的农民从土地上解放出来,他们吃饱了饭,还要寻求更加美好的生活,要去拥抱工业文明。为什么呢?因为工业的附加价值高,工业中的好技术拿过来,同等劳动、资金投入下产出的价值高得多。我们的农民眼看着工人的日子好,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所以要想致富,就要做工业。只做农业,它的发展空间不大,只能吃饱饭。当时一个情况就是不让农民进城,80年代的时候农民是不让随便进城的,进城了叫“盲流”。87、88年出了一个政策叫“自带干粮进城”,因为城市居民是有口粮的,农民进城没多余的粮食,所以要自带干粮,这才能进城打工。92年邓小平南巡之后,才开始大规模地鼓励农民进城打工。
 
回头看,在80年代中国出了一个重要的现象叫“乡镇企业异军突起”,这个事情的实质是,当农民吃饱了肚子,开始寻求更美好的物质生活的时候,你不让他们进城,他们就只好“离土不离乡,就地工业化”,就形成了乡镇企业,这就是乡镇企业的实质。当时乡镇企业长得很快,规模越来越大。大到什么程度?大到当时邓小平连连说“没想到”、说是“异军突起”,只有很大,总设计师才会称之为“异军”吧,很小的话,只能称之为是“异连”“异排”,或者游击队。80年代的时候,乡镇企业是经济增长的一个重要驱动力。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和乡镇企业,这两大事件,是在农村发生的。
 
90年代以后,逐渐允许和鼓励农民进城了,在农村发展工业和在城镇发展工业相比,劣势就慢慢体现。到了90年代,慢慢取代乡镇企业的是什么呢?是民营企业。我们的民营企业和其他非公企业一起就变成了中国经济增长的主力军,包括外资、合资、合作等等。90年代到现在,在大规模地工业生产中农民工进城了,这是劳动力来源。资金呢,是从各个渠道筹集,比如集资,比如引进外资。还有技术,是在以前的基础上,加上从港台学、从国外学。当时合资、合作企业,除了引起资金,更重要是引进技术。所以劳动力、资金、技术,三个要素齐了,我们国家的工业化,就轰轰隆隆地展开了。这是改革的第二个维度,是城市的维度。
 
刚才说的是农村和城市,还有一个重要的维度是国际维度,就是对外开放。本来我们是很封闭的,改革开放开始搞对外贸易,对外开放。1999年的时候,我们跟美国达成了协议,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2000年的时候,我们跟欧盟的很多国家达成了协议。到2001年的时候我们正式入世,加入世界贸易组织。
 
加入世贸组织的含义是什么呢?这个含义是我们国家13.7亿人口或者说将近8亿勤劳肯干的劳动力,一下子和巨大的世界市场相结合。当8亿劳动力,携带着自己用各种办法筹集来的技术和资金和世界市场相结合的时候,去拥抱现有的工业技术和工业文明的时候,这个国家就开始了快速的工业化过程。所以,中国的生产要素和世界大市场的结合,是21世纪以来,这个星球上发生的最重大事件,没有之一。因为它使这个巨大的国家快速完成了工业化,彻底改变了整个世界的经济版图,整个世界的力量结构也发生了变化,这是二十一世纪以来这个星球上最大的变化。
 
 
到现在,我们已经基本完成了初级的中级的工业化,中低端的产品都能生产,只有部分高级的产品和技术还有待提高。但是呢,我们的工业化并没有停止,还在继续往前走。工业化是个很奇妙的东西,当我们完成了初级和中级的工业化,在这个过程中形成了一支庞大的产业队伍,培养了大量的工程师,锻炼了大量的企业家,积累的大量的资金。这时候,你要想让工业发展停下来,也是很难的。
 
工业化需要什么?工业化需要工厂。工厂是什么,工业就是企业家去找钱、找人、找技术,然后开始生产。为什么不找市场呢?因为市场很大,世界就是个大市场,低端产品价格优势明显,生产啥卖啥。再往前呢?一眼看去一穷二白,也是生产啥卖啥,只要你会生产,质量好一点,市场在那里。
 
工厂挑地方吗?工厂不挑地方,拿到这些要素,找一个便宜的地方生产,就可以工业化了。中国这么多年的一个重要现象,叫“工业园区”,工业园区就是地方政府帮你找块地,围起来,把基础设施搞好,水电搞好,路修好,然后你进来生产,这就是地方政府对中小企业干的事情。
 
还有一个现象叫“招商引资”,就是大企业你给它这些东西它不满足,你要给它什么,给它一大块地啊,让它自己建一个大工厂。这些,都是快速工业化进程中的伴生现象。整体上我们的生产成本很低,技术进步很快,中国的工程师去模仿借鉴别人技术的能力很强,工业化进程很快。
 
 
这一切的关键词是“工厂”,讲了这么多工厂是为了强调这句话:工厂不挑地方,不需要在大城市,什么地方都可以,而且小地方可能更好。为什么呢?当地政府给你税收和土地的优惠力度大。所以,在这个前提下,我们才看到工业主导比服务业主导快,投资主导比消费主导快,背后的驱动力是什么?背后的驱动力是工业园区和招商引资。工业的实质是什么?工业的实质是利用别人已经有的技术,寻找我们的劳动力和资金,进行大批量的复制,而这个复制是在哪里都能完成的,不需要在大城市,而且复制的速度可以很快,一年涨百分之几十都是可以的。
 
下面我们来简要回顾当前的成就。我们都知道我们现在是第二大经济体,仅次于美国,超过第三名日本两倍多,是美国的五分之三,是世界的七分之一。
 
这张图(图一)摆出来,大家多看一会,盯着看一会儿,对很多问题的看法可能会不一样。我们从被“帝国主义列强”欺负,被大炮打开大门,从一穷二白,到全球第二大经济体,你看到这个成绩你会对目前你看到的所有问题的看法产生一点变化。你可能会意识到,也许问题都是发展带来的,都是快速发展带来的,也许发展过程中就是会产生这些问题,哪个国家没有问题?你可能会少一点求全责备,多一点解决问题的耐心。
 
我们刚才说了我们一切源于工业化,现在来看点直接证据,看看这张图(图二),说中国现在是世界工厂,是名副其实的世界工厂。主要大件消费品的产量,彩电、空调、冰箱、洗衣机等等,我们都是世界第一。我小时候家里穷,农村的工业品极度匮乏,自行车绝对是奢侈品。可是现在呢,不到40年,这一切主要工业品产量我们都是世界第一,而且中低端包括一些高端产品的质量都很好。我把这个叫做社会进步。
 
比如说空凋,我们的产量占世界的90%以上,一看到这张图我特别高兴,因为即便如此,增长的空间还很大。世界上最需要空调的地方你们知道是哪吗?是印度和非洲,这两个地方很热,还很穷,工业基础很差,所以空调的需求空间还很大,这意味着空调产量上升的空间还有很大。印度才1700美元的人均收入,只有我们的五分之一,非洲还不如这个数,他们加起来有20多亿人口。所以我们的美的啊、格力啊这些企业,它们已经掌握了比较先进的生产技术,他们的产量还会增加。
 
我们再看一下造船,我们也是世界第一。造船是很大的系统工程,是很复杂的。从材料,到电路,到设计,非常复杂。工业时代的家用消费品的皇冠产品是什么,是汽车,因为它的量大,单件价值高,技术要求也复杂。我们汽车的产量也已经是全球第一了,2016年我们汽车的产量是2800多万辆,日本2700多万辆,我们超过日本是全球第一了。而且了解汽车这个行业的同志们应该知道,我们自主品牌的研发投入这几年非常大,技术进步非常快。过几年,中国会有一两家车企会成为世界级的巨头。
 
做工业的人都知道一个事情,就是当市场很大的时候,你的固定成本就摊薄,你的利润就高。你利润高的时候,就可以投入研发,这是技术进步最重要的驱动力。当市场很大,销售量大,利润高的时候,可以拿出来一部分利润做研发,从而占领更大的市场,这是人类技术进步最主要的方式。面对这么大的汽车市场,中国的汽车行业该怎么走?我能看到的是,10年之内,中国肯定会有家世界级的汽车企业,会和宝马、大众、奔驰相提并论。我不推荐股票,但是建议大家研究一下汽车行业谁有这个潜质。
 
这里面还有些其他东西我就不提了,比如中国纺织品占世界市场的份额,玩具、鞋子、袜子占市场的份额,几乎所有的产品都是世界第一。当然说完了这么多好的,还有点不好的,就是我们的技术距离世界顶端还有一些差距,那就意味着还有很多研发投入的空间,需要继续追赶。
 
接下来这张图(图三),是看世界工厂的另外一个情况,看主要大宗商品的消费量,像石油、煤炭、电力、钢材,我们都是世界领先。这张图我仔细看过,只有石油美国人是超过我们的。但是大家仔细想想就会知道,这个不妨碍我们世界工厂的地位,因为美国地广人稀,美国的石油消费一大块是私家车。美国每千人汽车保有量是800辆,我们国家每千人的汽车保有量只有140辆,而且美国地方大,上下班都是开车,很多汽油耗在路上。而我们国家的石油很大的比例是在生产,或者运输,所以从生产的角度来说,我们国家还是世界第一。
 
有的人会说,因为你们人多啊,人均怎么样。这个问题要两句话来回答。第一句,因为人多,所以要看到发展的不平衡,还有很多很穷的地方,我们大宗商品的消费是集中在工业发达地区的。第二句话是,把人均(图四)看下来,我们也不低,咱们人这么多,人均还不低,不正是说明我们的总量非常大吗?
 
到这里呢,我们都说的是工业化的成绩,说的都是正面的因素。这些成绩大家都看得见,但是有时候可能已经习以为常了,不觉得特别珍贵,其实很难的。我父亲那一代人就没有我们这一代人幸福,他们前半生在贫穷中度过,我们这一代人没有受过真正的贫穷,这是这40年来的巨大的成就,不可以忽视。
 
工业化有没有负面因素?当然有,而且很多,比如大家都很关心的空气污染、环境保护问题,无疑需要重视和解决,否则挣的钱都变成医药费了,生活质量没提高,这是不行的。再比如收入差距问题,我们的贫富差距很大,特别是城乡差距很大,很影响社会公正、社会稳定。大家一样努力,收入有点差距可以理解,但是这么大,没道理,不合理。下一篇我打算重点要讲的,是工业化进程中的一个重要的结构问题,叫做“工业化超前,城市化滞后”。我们即将看到,这其实是我国所有经济结构问题的根源所在。
 
本文根据作者2017年10月22日在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高级经理人培训班上的演讲整理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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