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战争已经99天

今天是2026年6月6日。一早起床，网络上看到“美以伊战事百日”的零星讨论。稍微算了一下，从2月28日战火燃起，历经三、四、五三个月的92天，加上6月的6天，以及2月底的一天，恰为九十九天。

 虽然不足“百日”，但战场上的底牌已经清楚，扯皮的僵局也已经清楚，尽管很难预测短期的走势，但是大局已经逐步清晰，可以做一点冷静的分析了。

先交代一下背景。我是大学教书匠，之前对战争不感兴趣，只是作为知识消费者，偶尔问问身边的朋友中国武器质量如何，国防实力如何。内心深处，一直觉得战场太过惨烈，应该是尽力避免的事情，经济建设才是正道。因为身处和平年代，总幻想大家都能和平共处，坐下来谈事情。情感上，对于狂热的军迷，甚至有一点抵触。潜意识里，大概把军迷和好战划了等号。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

不过，美以伊战争搅动全球市场，不能置之不理。中东最强大的发达国家，联合全球最强大的单一霸权国家，对中东最大的发展中国家，发动了一场战争。一开始看起来，应该会取得压倒性胜利。可是，战局的走势却远非如此。轰炸44天后，伊朗不仅没有退缩，还打得有来有回，逼得美国停火谈判。

战争是人类矛盾最激烈的表达，将改变人们对于世界的看法。战争揭示的真相，会引起人们的反思。1991年海湾战争以来，人们已经习惯了美军在战场上的压倒性优势。在主流叙事里，人们也已经习惯了美国是文明、开放、正义的代表，而对手国家则是野蛮、闭塞、邪恶的化身。在好莱坞式的简单叙事下，这几乎成了一种标签。

伊朗德兰黑遇袭

可是，历史步入2026年，美国近年来的一系列行为，却让人对这些叙事产生怀疑。如果说美国对全世界加关税还是保护自己的市场，发展自己的产业，还可以辩解的话，那么尝试染指格陵兰岛是怎么回事？霸凌铁杆盟友加拿大是怎么回事？自由贸易曾经是美国叙事的重要组成部分，现在却是美国自己打破了这个叙事。冰山的融化，从来不只是一个角。美国为了自身利益，赤裸裸撕碎自己建立的自由贸易体系，必将让人怀疑美国的整个叙述体系。

2018年以来美国对中国的贸易和技术封锁，固然有自己的说辞，但到处带着小家子气。从贸易战到科技战，以及隐隐约约的金融战，美国似乎并不乐于见到一个更加富裕强大的中国。对于每个国家民族而言，繁荣富强都是最根本的诉求。美国的行为，实质上是压制别人的发展权。

在英雄史诗的叙事中，英雄是惺惺相惜的。只有伟大的对手，才能成就伟大的自己。高手都是孤独的，最强的对手，常常是最好的朋友。

但美国似乎不是这样想的，也不是这样的英雄。过去几十年，美国对盟友进行各种打压，维持自己的优势地位。今天中国人恼怒美国发起的贸易战，其实之前美国对日本一点也没手软，美日贸易摩擦的强度不比美中贸易摩擦低，只不过日本不敢反抗而已。而且，美国和多年的盟友欧盟，也长期存在贸易摩擦。

刚刚爆发的美以伊战争，则会引起更多的反思。军事上，美以伊战争展示了战争的局面已经变化，无人机群，低成本导弹，与卫星定位一起改变了战争的格局，非对称战争成为新形态。在此状态下，美军的压倒性优势还存在吗？如果不存在，美军在全球的700多个军事基地，20多万武装人员，能保护所在国安全吗？如果美国的军力受到怀疑，美元的地位还稳固吗？

这里有一个大背景，近年来美国频繁使用美元工具制裁其他国家，其他国家也在发展不依赖美元的支付体系，比如金砖国家的“金砖-pay”，再比如直接使用人民币支付。未来，人民币的购买力保持稳健，是人民币国际化的基础。

脱离军事领域，我们可以进一步追问，海湾战争结束已经35年了，伊拉克变得更好了吗？美军的干预，有没有让伊拉克变得繁荣富强？类似的例子，还有利比亚、叙利亚、阿富汗。美国长期、大量的军事存在，有没有使得这些国家繁荣富强？基本的情况是，这三个国家都在贫穷、分裂、骚乱当中。

看起来，美国所代表的一切，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只不过，人类是叙事的动物。在美国的叙事中，美国是好人，对手是坏人。美国主导着世界的叙事，于是美国的叙事，变成了很多人的叙事。对美国形象不利的大量叙事，我们不容易看见，听见。

战争还没有结束，战争终将结束。硝烟散落处，旧体系正在坍塌，新体系正在孕育。若隐若现中，美国的军事霸权在坍塌，美国的经贸体系在坍塌，美元体系在坍塌。最重要的是，美国的叙事正在坍塌。

人类，正在等待新的叙事。

美军神话的起点：1991年海湾战争

长期以来，人们对美国的军事强大有一种近乎宗教式的恐惧。这种恐惧并非凭空而来。1991年的海湾战争，是美国军力的一次集中体现。

1990年伊拉克入侵科威特以后，美军在联合国的授权下，带领34国联军，共70万兵力（其中美军约54万），对伊拉克进行了38天的轰炸，然后出动地面部队，仅仅用4天时间，就摧毁了号称“中东霸主”的伊拉克军队。更妙的是，多国部队并没有乘胜追击，一路挺进巴格达，而是迅速撤兵，转身而去。地面战斗仅仅持续了100小时，颇有“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风采。

事后看，海湾战争可以用12个字概括“师出有名，摧枯拉朽，有理有节”。师出有名，是因为这是一次反侵略战争，而且得到联合国的授权。在此之后，美军又发动了多次战争，都没有得到过联合国的授权。（2011年利比亚战争获安理会第1973号决议授权，但仅限“保护平民”，不包括“推翻卡扎菲政权”。）摧枯拉朽，是说美军的压倒性优势，空中力量，电子干扰，轰炸半径，地面推进，都显示了压倒性的优势。有理有节，是说美军迅速退军，没有演变成对伊拉克的侵略战争，也没有陷入战争的泥潭。

战争是人类矛盾最激烈的表达，比任何其他事情都会引起更多的关注。1991年的海湾战争，是美国军力的巅峰代表作。有一种说法，说1991年先后有两件大事，年初的海湾战争，辅以年底的苏联解体，成为美军单一军事霸权的定妆照，不无道理。

1991年海湾战争场景

只可惜，人们对海湾战争的认知，依然片面。对其后续影响的认知，也存在片面性。

海湾战争令人印象深刻的，不仅是摧枯拉朽的军事优势，更是仅仅维持4天的地面推进。停战有各种原因，但是在巨大的军事优势面前，能抵制住直捣巴格达的诱惑，可以说是难能可贵的。抵抗诱惑，做到有理有节，其实并不容易。实际上，正是美国老布什总统的克制，让美国避免了战争的泥潭。多年以后，其子小布什发动第二次伊拉克战争，就没有能够抵制这个诱惑。

其次，美国的军事胜利不是没有负面后果的。军事胜利以后，美国开始在中东建立军事基地，驻扎大量部队，包括在沙特。沙特是中东大国，也是逊尼派的领袖，外国驻军是巨大的刺激力量。其中一个受了刺激的人，叫本拉登。他后来策划的恐怖袭击，改变了美国的社会生态。

记得有一个概念叫“蝴蝶效应”，一只南美洲的蝴蝶扇动翅膀，结果可能引发美国德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赤道东太平洋的温度升高一度，就会引发全球的极端天气。要点是，在复杂的开放系统中，我们并不知道事物的连锁反应最后是什么。美军在全球的强势介入，必然引发很多连锁反应，不在任何人的控制范围内。

美军神话之后：

一系列的无授权战争

海湾战争以后，美军又进行了多次大规模的军事行动。表1列举了1990年以来美军参与的主要战争，当然也都是美国发起的。这里只包含主要的战争，不包括很小的作战。可以看到，美军是不吝于使用武力的。生活在和平世界的人们，可能很难想象在世界的其他地方，其实战争时常发生。而且，1991年之后的这些战争，都没有得到联合国的授权，合法性是值得怀疑的。美国国内，也有很多反对的声音。

表1中值得重点说的，是2003年的伊拉克战争（第二次海湾战争）。时隔12年，美国总统从老布什换成了小布什，美国再次对伊拉克动武。

不同的不仅是总统，还有合法性。这一次，伊拉克并没有入侵科威特，美国也没有得到联合国的授权。开战的理由，仅仅是怀疑伊拉克在发展“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以及与“基地”等恐怖组织有联系。战后数年的广泛核查，最终证实这两个理由均不成立，伊拉克境内并未找到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也未证实其与“9·11”事件有实质关联。不过，这是事后的事情，也并没有人去追究。其实，这个星球上谁能去追究美国政府和军队？

小布什和他爸爸不同的，还有一个自我克制力。老布什开启地面作战后，短短4天后就撤军了，并没有一路打进巴格达。小布什不一样，美军一路打进巴格达，活捉了萨达姆，颠覆了萨达姆政权，一时可谓风光无限。老布什克制住了颠覆一个政权的冲动，小布什则很享受那样短暂的高光与荣耀。

小孩子喜欢看花火，成年人则会担心伤及草木，惊动草丛中的毒蛇猛兽。

后果是什么？小布什可能没有想到，他的高光时刻，留下的是中东的烂摊子。在伊拉克国内，旧有统治结构被打破了，但是并没有建立新的秩序，陷入长期的纷争与动乱。不仅如此，这次战争还造就了美国在中东最大的对手“抵抗之弧”，也就是今天中东反美的主要力量。

中东地区战后废墟

萨达姆本是逊尼派强人，他倒台以后，占伊拉克人口多数的什叶派通过选举掌握了政权，客观上打碎了防堵伊朗的“防波堤”，帮助伊朗（什叶派领袖）将其势力范围一路扩张至地中海，形成了什叶派新月，也就是“伊朗-伊拉克-叙利亚-黎巴嫩” 这一条从波斯湾北侧延伸至地中海东岸的反美力量。

本来，什叶派在中东只是分散的小力量，什叶派新月的形成，彻底改变了中东的权力平衡。倘若没有推翻萨达姆政权，中东局势不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可以说，小布什的伊拉克战争，一手造就了美国自己的敌人，造成了今天的烂摊子。而这一切，不过是因为一小袋莫须有的“洗衣粉”。

伊拉克战争是美国滥用军力的一次典型体现。类似的滥用，还有阿富汗，叙利亚，利比亚。美军无疑服务于美国的利益，只留下当地的烂摊子。一个民族有自己内部的治理秩序，这个治理秩序可能是不完美的，甚至可能是很糟糕的。但问题是，这个秩序不是外来武力干预能轻易改善的。实际上，任何一片土地上的秩序都植根于自己的土壤，很大程度上是自发的。自发的秩序有自身的演化规律，用优劣形容是不恰当的，更不能用是否完美来形容。

进化论中，没有抽象的强弱，只有具象的适应。适者即为强者，没有脱离适应与否的强弱概念。

外来的武力干预只服务自己的利益，甚至是军工集团的利益，顺便打破当地既有的平衡。在寻找新平衡的过程中，这些民族往往会经历漫长的动乱，甚至衰落。寄希望于外来的救世主，只是一种玫瑰色的幻想。

美以伊战争的僵局：地理纵深与非对称战局

回到美以伊战争，战场为何会陷入僵局？世界霸主和地区霸主联手，为何不能取得快速的、酣畅的胜利？两个因素不得不提。一个是伊朗的地理纵深，另一个是新型的非对称战争。

伊朗不是一个小国，是中东最大的发展中国家。伊朗总人口约9000万，总面积164.8万平方公里，面积相当于两个东三省（80.8万平方公里），或者2.5个山河四省（67万平方公里，山东、山西、河南、河北）。不管是人口还是地域，伊朗都是大国。作为比较，欧洲只有俄罗斯人口和面积超过伊朗，英法德的人口都少于伊朗（约6000-8500万），面积更是加起来都没有伊朗大（三国共114万平方公里）。

而且，伊朗尽管不富裕，人均GDP不到5000美元，但有着较为完备的工业体系和军工体系，自给自足的程度很高。这样的体系，尽管不是很先进，但是抗击打能力强，耐力也强。伊朗的短板是农业，不过目前形势下，并没有形成对伊朗当局的约束。

更重要的是，伊朗地形多山，拥有很大的战略纵深。伊朗164.8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山地占比一半以上，东南西北都有高山围绕，平均高度经常达到2000以上。其中西侧和北侧较高，东侧次之，南部毗邻波斯湾，山峰较低，最高也有接近3000米，平均600到1500米。做一个比较，我国东岳泰山很高，但是最高峰也只有1500米。所以，伊朗的地形，是四面环山的巨大盆地，是天然的防御地形。

伊朗地形图

这个地理纵深的直接含义是，美国的军力很难施展。首先，伊朗很多设施在深山里，甚至深埋地下山腹之中，美军的轰炸很难大规模摧毁，部分摧毁后不影响伊朗重新制造，恢复其军工储备。其次，美军不敢轻易出动地面部队。山地地形不利于重型装甲部队的推进，几万甚至几十万的部队扔进群山之中，就像是泥牛入海，自保就是很大的问题，更别说系统性摧毁当地武装力量。目前美国在海湾地区驻军总共只有5万左右，很难组织有规模的地面进攻。作为比较，1991年海湾战争，总兵力达到70万，但是并没有向北推进，止步于南部平原。

阿富汗的前车之鉴，并不久远。从2001年入侵，到2021年撤军，美军在阿富汗盘踞了20年，最多时兵力达到10万，但并没有改变当地的塔利班政权。帝国坟场的声誉，与地形有很大的关系。伊朗不管是人口总量还是国土面积，不管是经济水平还是军工水平，都远在阿富汗之上，而且有同样的多山地形。美军若地面进攻伊朗，根本没有胜算。

作为对比，伊拉克和委内瑞拉主要是平原地形，有利于大规模军团作战。美军在伊拉克和委内瑞拉的经验，不适用于伊朗和阿富汗。

在地理纵深的基础上，战争进入僵局还有一个新的原因，就是战场上的非对称性。这种非对称性，导致美国和以色列更加经不起消耗。

美国与以色列的武器，特点是高精尖、卫星定位、昂贵。然而，他们的对手，并不使用同样昂贵的武器。伊朗开足马力、全天候在山体流水线上生产的，并不是五代战机，而是工业化无人机与低成本精密制导导弹。这些无人机单体成本往往仅需四五万美元，甚至更为低廉。当成百上千架低速、廉价但具备精确制导能力的无人机如蜂群般涌向防空阵地时，美以盟军必须发射单价数百万美元、甚至更贵的拦截弹药，成本高出对手数十倍乃至上百倍。

战争的基础是经济，美以联军的财务账本，根本无法维系。而且，也没有“盟友”会为这次师出无名的战争买单。战场上的天平，正在向拥有庞大工业与制造储备的一方倾斜。战事打到第五周时，便有公开的军事报告指出，美军由于这些年在全球各处的零星消耗，其局部的防空弹药库存已然见底，甚至不得不紧急将远在韩国的萨德（THAAD）防空系统拆借至中东战场。不要忘了，根据美国自己的国家安全报告，其战略重点在亚太。这种拆东墙补西墙的动作，彰显了美国的无奈。

美以伊战场的形势，验证了那句冷峻的格言：“赢得了每一场战斗，却输掉了整场战争（Win every battle but will lose the war）”。在微观层面，美军的每一枚精确制导炸弹都成功命中了地图上的红点，但在宏观战略上，它不仅未能催生伊朗内部的政权瓦解，反而因为强加的侵略属性，强行抹平了伊朗内部积攒的矛盾，促成了内部精英与底层民众在生存底线下的团结。
 

美以伊战争催生的，可能是一个全新的伊朗。拥有5000年文明史的伊朗民众终究会明白，这世界没有救世主。伊朗的未来，终究在伊朗人自己手里。历史不会终结，美国无疑是人类文明的一个高点，但未必是文明的归宿。

而对于美国而言，当军事攻击遇到重山峻岭，当爱国者导弹遭遇无人机群，速胜已经被证明不可能，特朗普的诉求，就是尽可能体面的退出。

问题是，伊朗受到了很大的、强加的损失，不可能不寻求战争的补偿。在屡次被打击之后，伊朗对美国的愤恨是无须赘述的。除非美国给出很好的条件，伊朗不可能给美国体面。但是给了伊朗很好的条件，特朗普就会显得不够强硬，不够体面。这个悖论的根本原因，是特朗普透支了美国的能力，透支了美国的信用。

于是，停火与扯皮，便成了当下的僵局。最后的结果，是特朗普必须做出一些让步，同时让自己尽可能体面。

这里补充一下，刚才分析战争陷入僵局，我没有提伊朗核问题，也没有提霍尔木兹海峡的封锁问题。这两件事得到很多关注，但只是战争的起因和谈判的筹码，不是战争的本质。发展核武器是伊朗的诉求，不想让伊朗发展核武器是以色列和美国的诉求，但是目前伊朗并没有核武器，因此也不影响当下的战局。

这里补充一个关于核武器的基本信息。世界上有很多国家有核武器，比如以色列就有，但是伊朗不能有。所以，国际关系很奇怪的。此外，一些其他国家被认为可以很快拥有核武器，比如日本。

至于霍尔木兹海峡的封锁，本身也不影响战局。海峡封锁影响的是石油运输和美国通胀，进而影响美国货币政策，引起全球的关注。但是海峡本身，并不影响战局。伊朗的海军在美军面前，可以说很弱小。核协议问题和海峡封锁问题，都是双方谈判的筹码，而不是战争本身。

未来的货币：美元的走弱与可能的反转

美以伊战争的影响，不会局限于军事领域。战争揭示的真相，会引起人类更多的思考。

美以伊战争发生后，人们蓦然发现，原来美军没有那么可怕。伊朗的军事实力，在全球应该排不进前十，七国集团加上中国、俄罗斯、土耳其、韩国、印度，这12个国家应该都在伊朗之上。但是依赖地理纵深和非对称战争，伊朗可以让美国束手无策。各国对美国的恐惧，应该会消退不少。

而且，海湾国家忽然发现，庞大的美国驻军不仅没能保护他们的安全，还引来了战火。对于沙特、阿联酋、巴林等国而言，这次的战火完全是飞来横祸，而且原因恰恰是当地的美军基地。而且，当无人机来袭，美国的导弹防御无法顾及这些国家，只能勉强保护自己的军事基地。美国的军事保护，变成了海市蜃楼，看起来宏大，实则害人不浅。

沙漠中的美军大型基地（卡塔尔乌代德）

如果美军不能提供实质性保护，这些国家还会欢迎美国的驻军吗？进一步，各国还会一心一意接受美元吗？美元的价值，会一直稳定和坚挺吗？2020年以来，美国的累积CPI涨幅已经达到30%，美元的购买力并没有那么稳定。

美元的地位，正在受到多方面因素的侵蚀。一方面是美国的通胀，这几年美国通胀不低，近期因为战争因素又在反弹。另一方面是债台高筑，政府债总额已经超过39万亿美元，占GDP的123%。目前美国政府债的基本情况，是利息负担很重，短期已经超过国防支出。而且美国通胀高位，短期内很难通过降息减轻债务负担。倘若通胀继续走高，美国可能不得不加息。

在可预见的将来，美国的财政支出还会稳步甚至大幅增长。美国财政支出的大头，是医疗、社保、利息、国防，合计占美国财政的72%左右，这几项都是刚性支出，不但很难削减，而且还会明显增加。一方面，在人口老龄化，婴儿潮退休的背景下，医疗和社保支出很难下降，还会稳步增加。另一方面，近年来政府债增速很快，利息负担还会增加，而且为了加强军备，补充弹药库存，国防支出也会快速增加。

面对这么沉重的债务，美国政府是不可能还的，只可能赖账。赖账的方式有两大类，一类是明赖，比如发行100年的债券来替换现有债券，100年后洪水滔天，今天不用管，即便还，价值也只剩今天的零头。另一类是暗赖，比如用通货膨胀。2020年以来累积通胀已经30%，相当于赖掉了30%的债务，以后这一招还会使用。

二战以来，美元逐步替代黄金成为国际货币体系的基础。支撑美元地位的，是美国政府的信用，包括政治信用、军事信用、财政信用、货币信用。目前，这些信用都在崩塌中。战争是人类矛盾的终极表达，军事是美元最底层的信用。美以伊战争之后，美国的军事信用开始崩塌，美元也失去了最底层的信用。

以前，美国强大的政治和军事在支撑美元的价值，人们忽视美国的财政和货币超发问题。现在，四大信用都在减弱，接受美元意味着接受美元的逐步贬值，以及美国利用美元进行的长臂管辖。美元的断档式的领先已经不复存在，人类会开始寻找新的货币替代。

美元体系的解体，可能是漫长的过程。目前，主要国家都债台高筑，没有谁的日子特别好过。美元当下最大的对手是欧元，但是欧元区也面临各种问题，经济增速很慢，债务负担不比美国好多少。至于英国、日本，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体量也比美国、欧元区小很多。新兴国家货币中，印度的经济实力还不强，俄罗斯经济实力在衰落中，只有中国GDP总量已经稳居世界第二，综合实力依然在上升中，人民币有机会扮演更重要的角色。不过，中国的债务负担也很重，经济面临减速的问题，货币治理体系也有待完善，全球话语权也不大。

未来的一个可能性，是货币体系多元化，美元地位相对降低，一些有潜力的货币，比如人民币，相对变强。此外，有货币属性的商品，也会部分承担货币的功能，比如一些重要的大宗商品。未来的世界，是货币多元化的世界。

未来货币演化的最大的变数，是前沿科技的影响。2020年以来，人类的技术前沿正在加速，人工智能以外，太空科技、生物技术都在加速，美国都在技术的前沿。很大的可能性，是这些技术的累积的突破，会进一步增加美国的综合实力。

倘若如此，说美国衰落、美元衰落可能有点儿过早。过去这些年，我们看到美国有很强的纠错能力。这一次挽救美国的，可能是科技。

观察未来的走势，要点不在于技术本身，而在于技术的商业化。这三大类技术，美国都在最前沿。在商业落地的过程中，美国无疑会获取巨大的利益。其他国家的相对收益，是观察的要点。

部落化的世界

货币之外，美以伊战争对全球秩序的冲击也不可低估。当美国不再可靠，美国主导的单极体系也将开始松动。

二战结束以来的全球秩序演进，有两条交织的主线。明线是美苏长达数十年的冷战，暗线是英、法、西等老牌殖民帝国的势力逐渐萎缩，殖民地纷纷走向独立。美苏既是争霸，也是联合攫取了老牌殖民帝国的势力范围。

1991年苏联瓦解后，全球治理迈入美国主导的“单极体系”，美国凭借其无可匹敌的军事震慑力、WTO多边贸易规则、以及美元的绝对主导权，向全球输出了一套标准化的“全球化叙事”。

过去的三十多年里，人类习惯了这套标准化叙事：高唱自由贸易、拆除关税壁垒、追求极致的供应链全球化。然而，特朗普以“历史搅局者”的身份，蓦然进入这场大合唱，打破了原有的平衡。长臂管辖，科技封锁，军事干预，这些招数本来就有，只不过隐藏在精致的叙事中。特朗普撕开了温情脉脉的面纱，破坏了旧有的叙事。普遍增加关税，霸凌本来的盟友，这些匪夷所思的操作，帮助世界看清了美国叙事的另一面。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或许就是美以伊战争。当全球霸权和地区霸权联合进攻地区最大发展中国家，所有国家都明白，美以已经不再顾忌旧叙事的面纱。皇帝已经脱掉新衣，小孩子都会开始说实话。

旧秩序的碎裂处，正是新秩序的嫩芽。新秩序到底长什么样，目前还没有人知道。一些新概念，正在尝试抓住新秩序的特征。

第一，“碎片化”（Fragmentation）。这个概念捕捉到旧有全球化网络的断裂，但是过于消极，它仅仅描述了旧秩序的解体，没有尝试定义新秩序的特征。而且，旧有全球化秩序的解体，也不完全意味着全球化的彻底终结。比如，贸易依然在大规模发生，中国、韩国、日本的出口都在大幅增加。各国之间的各种关联依然存在，不会成为一个个碎片。

第二，“岛链化”（Islandization）。这是近年来颇受追捧的语汇，强调世界正在萎缩成一个个独立的、以分工和经贸为核心的“利益孤岛”，彼此之间靠着贸易维持关系。这一描述在解释国际贸易和资本流动时极为生动，但在理解深层的文明冲突和地缘关系时，显得过于单薄。国际关系不是简单的商贾生意，商业关系也不仅仅是金钱利益，还有更复杂的维度。

第三，“半球化”（Hemispherization）。这一流派认为，全球正在退回类似冷战的两大阵营。一端以太平洋东岸的美国为核心，另一端以亚洲腹地为依托，两大阵营进行对垒。然而，这种思维严重高估了所谓核心对“追随者”的影响力和控制力。世界发展到今天，各国都有自己的利益考量，没有谁愿意无脑追随谁，充当大国博弈的炮灰。两大阵营，更多是一种简单化虚构。

其四，“多重世界”（Multiplex World）。这是这两年颇为时髦的建制派政治学名词，它承认全球不再有统一的中心，而是交错存在着多个维度、多个山头，以及不对称的影响力节点。而且，这些节点之间的交往逻辑是多维度的，且因时空而变换。这一概念在学术上极为严密，但在向大众传导时，由于缺乏具象的、结构性的抓手，显得过于抽象与繁复。

窃以为，一个既能体现历史周期循环，又能精准反映当前体感的词汇，莫过于“部落化”（Tribalization）。

全球从一体化转向“部落化/区块化”

“部落”是人类出现国家之前，最原始、也最具生命力的组织形态。未来的全球地缘秩序，可能正在回到这种基于身份认同与共同利益的部落化生态中。当然，现代部落不会是原始部落的简单重复，现代部落形式上更复杂，更多元化。剥离复杂的形态，最本质的特征有两个，一个是身份认同，另一个是共同利益。未来的国家，就像一个个部落，部落内的人有共同的归属，共同的利益。部落内固然有矛盾，但是面对部落外时，内部矛盾会被搁置。

在部落化的世界里，不同的山头将退守各自的信仰边界与历史记忆。部落与部落之间的交往规则，正在变得粗粝而务实：“你不要管我的信仰，我也不去奢望改变你的观念；我们之间的交往，全凭现实利益的对价”。

过去那种试图用一套标准化法律、一套自由市场模板去包治百病的全球化思想，可能正在退潮。对于每一个部落主体而言，由于失去了单一可信赖的全球秩序保护伞，安全和主权被重新列为了超越短期财务效率的最高指导原则。

部落是一个实体概念，正如国家是一个实体概念，有地域、人口、产业、文化、对外关系。这个实体，都可以承载复杂的多个维度。不同实体之间，在多个维度上进行交流，在交流中寻找异同，学会相处。

在部落化的多重世界里，最深刻的转变在于：全球标准化叙事与被主流叙事定义的“普世价值”正在雪崩式衰落。过去被奉为金科玉律的普世概念，剥开其温情的外衣，不过是单极霸权推广的“美国叙事”的一部分。而在这场近百日的战事中，外来强权对主权国家随心所欲的斩首与轰炸，已经让这层道德彩衣在全世界面前祛魅。

人类可能还会有普世价值，但不再是美国版本的自由化叙事，美国已经亲手撕碎了这个叙事。新的普世价值，可能更古老，也可能更未来，长在人心里。

不算结语

今天是6月15日，距离提笔的6月6日已经9天。早上醒来看到新闻，美伊达成谅解备忘录，可能会签署停火协议，而且特朗普公开批评内塔尼亚胡破坏和谈。美国和以色列之间，裂痕开始公开化。

从网上流传的版本看，美国做了不小的让步。不过，最终版本我们不知道，幕后的交易我们也不知道。看起来，双方离和平又近了一步，有希望在不远的将来迎来和平。

战争会结束，但是战争的影响不会结束。美以伊战争让我们看到的，是旧秩序千疮百孔、濒临解体。新秩序如何演进，需要继续观察。

人类演化的终极动力，是科学技术。近几年来，人工智能、太空技术、生物技术都在大踏步推进中，美国都在技术的前沿。不排除一种可能性，就是美国利用新技术巩固或重建自己的霸权力量。其他国家的应对，也值得密切关注。